全部

  • 全部
  • 內容
  • 期刊號
  • 時間
  • 欄目
  • 作者
當前位置:首頁 > 月刊

施友朋 : 獨處靜坐與浮思交錯

主欄目:《香港文學》2016年11月號總第383期

子欄目:文藝茶座

作者名:施友朋

讀商震的《三餘堂散記》,談詩說文,頗有啓思。譬如他不認同現代人對詩的「排行榜」,認為若是商業炒作,無可厚非。商人嘛,怎麼能獲得最大利益就怎麼做,甚至可以缺德不要臉,背信棄義耍流氓。詩人不能這樣做,詩歌也不能。就詩人而言,同一階層的詩人就別排座次了,排出來一定變成詩歌笑話。事實上,商業炒作也不一定可以「獲得最大利益」,像一些食肆的排名,其實要通過食客舌尖上味蕾的考驗,「那是一盆熊熊爐火,煎熬着綿延世代的味蕾」,始終你的「米芝蓮」,那星不代表我那杯茶,老朽自己尋味,才會吃得稱心。讀詩,硬要建立「門派」,自我秤高,又分學院與非學院,那也戇居迂腐。好詩,也可以是來自草根流氓;好詩,也並非用心苦吟就可得;更非「詩窮而後工」的謬思。好詩,有時是妙手偶得之,有時是不知甚麼時候忽然有一兩句醒神的意象在心底徘徊。

最近內地爆紅的余秀華,被內地學者捧上天,形容是「語言的流星語,燦爛得你目瞪口呆」,而詩人倒更有自知之明,她說:「詩歌是甚麼呢,我不知道,也說不出來,不過是情緖在跳躍,或沉潛,不過是當心靈發出呼喚的時候,它以赤子的姿勢到來,不過是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在搖搖晃晃的人間走動的時候,它充當了一根枴杖。」余秀華沒有把寫詩神化得高不可攀;它只不過是讓寫的人,藉詩歌表達自己對生活的深情,從而得到感情及心理上的平衡――充當一枝枴杖而已;並沒有甚麼「洪荒之力」,不須「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如此寫詩,太傷身心,智者不為也。

我讀余秀華的詩,感受她對生命美好沉實的追求,在一個不確定的年代,太紛擾的滾滾紅塵,喧嘩不安的塵世;人心變壞,世道衰微,民間社會的暴力事件無日無之,互相欺詐的電話騙案無奇不有。人們沒有「相信力」,讀余秀華那真摰樸實的抒情詩,就是俗世的一道清流,特別可愛,像這首〈人到中年〉:

「清明到來,我就38歲了,日暮鄉關之感如針錐心/薄霧從村頭飄來,坐在橘園裡,一些病果尚在枝頭/蒲公英又一次開出黃色的花,如一年一發的寂寞

 

能夠思念的人越來越少,我漸漸原諒了人世的涼薄/如果回到過去,我確定會把愛過的人再愛一遍/把疼痛過的再疼一遍

 

但是我多麼希望沒有病痛的日子,一年或者一星期/在春天的風裡跳舞,踮起腳旋轉/他能看見也好,不能看見也罷

 

我只有一個願望:生命靜好,餘生平安/在春天的列車上有人為我讓座/不是因為我搖晃的身體」

 

詩分四節,節奏輕淡可喜,最後一節,平實如呼吸,在今天這個動盪不安的世界,世上彷彿已無淨土,詩人卑微的祈求也許已成奢望,「生命靜好,餘生平安」,世界太冷了,我希望每個人活得有尊嚴,老了死了,不要把怨恨抑鬱帶入泥土或天堂。

草根的好詩易懂,而學院派的好詩,也不見得就難明,詩無達詁,即使考其源流,亦難免斷章取義,並沒有一定的明燈準則,何必太泥古不化。余秀華的詩泰然自若,相信皆因她有顆飽經滄桑的心。抒情,就不會無病呻吟,直白,就不會失諸浮誇。

我也愛讀余光中的詩,詩人數十年如一日,其遣詞用字,幾經揣摩推敲,說他雕鑿,誦之卻自然,且常有妙思奇句,佈局嚴謹,那就是詩人厚積的功夫,寫鄉愁,他說:「恍惚隔海和故人相對/又何必拘泥怎樣的泉水/用怎樣的烹法烹怎樣的好茶/――最清的泉水是君子之交/最香的茶葉是舊土之情/就這麼舉起空空的小壺/隔一道海峽猶如隔几/讓我們斟酌兩岸,品味今古」。

余光中詩人1974年來中文大學任教於中文系,1982年復刊的《當代文藝》,有一期總編輯黃南翔與我,到中文大學的教職員宿舍為余詩人作了一次採訪,至今回想,印象仍深刻,匆匆三十四年彈指一揮過,余詩人在高雄高樓對海,創造力依然驚人,而昔日的文藝廢青,今日已年過花甲,在上水僻鄉度餘生,變成「野村閒人」,每日讀書靜坐寫點時評雜文,清茶淡飯,沒有「坐來不覺西窗暗,飛盡寒梅雪未晴」的光景,有時倒會飛進一兩隻蚊子,偶爾見到一隻半隻壁虎!老朽說是「獨處」,倒也不盡不實,試過有野雀闖進來,幾經辛苦才送走這不速之客。

文首提到的商震,他有一段話倒道出我的心意:「歲數大了,喜歡獨處。獨處有時是關閉感官系統和思維系統,像一座停擺的老座鐘。有時卻會陷入沉思。」此種沉思,各人閱歷遭遇不同,可以是居安思危、可以是回味往事、可以是三省吾身想想自己的缺失罪孽,諸如此類;我則獨處靜坐,一改心浮氣躁、做事欲速不顧後果的蠻勁,這樣欠周慮的野夫,靜坐常追咎前非三十年!細想自己的魯莽行事,對不起多少被我傷害過的心!我這野夫常念能否「始從破體變風姿」,浮生若夢,一生人沒幹過幾件正經事,算吧!夜闌人靜,又發奇想,浮思交錯:詩之語言,亦雕啄凝鍊之句也,是否可以「切響浮聲發巧深」,唉!惜少壯不努力,於音韻文字之學,未曾用功,還是塗點雜文,騙點稿費以資買書吃碗雲吞麵實在些。

野村閒居,念頭多多,昔日塵封的書,一本一本再拿出來胡亂翻翻,撿了一堆,以前連粗讀也沒時間,今後希望能細心品味,泛黃的紙,略帶滄桑,感覺特別親切。看到北島有篇文章提到他一個在科技界供職多年的朋友陳謙,愛寫小說,有次她忽然說「只有壞人才能寫出好小說」,又說自己就是個壞人,說完孩子般淘氣地大笑。就憑「只有壞人才能寫出好小說」,我信她必然小說寫得不賴,於是立刻打電話到相熟的書店,叫幫忙訂下陳謙的所有作品!念念不忘,必有迴響,剛收到十月號的《香港文學》,赫然就見到陳謙的小說〈魯家二三事〉,陶然老總果然「有料到」!寫的雖是「文革」的傷痕,平淡的哀愁,戴着歷史的多少無奈?我們有吸取教訓嗎?這問題不好答,罷罷罷!我又想:詩人倒不必是壞人也可以寫出好詩,皆因詩靠想像多過小說吧!當然,小說與詩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裁,詩注重用字遣詞謀篇,小說常標榜佈局要出人意表、人物性格的塑造是否突出等等。《石洲詩話》有一則說:昔人稱李嘉祐詩「水田飛白鷺,夏木轉黃鸝」,右丞(王維)加「漠漠」、「陰陰」字,精彩數倍。此說阮亭先生以為夢囈。蓋李嘉祐中唐時人,右丞(盛唐詩人)何由預知,而加以「漠漠」、「陰陰」耶?此大可笑者也。然右丞此句,精神全在「漠漠」「陰陰」字上,不得以前說之謬而概斥之。此亦王維個人之主觀,李嘉祐尚簡,五字詩節奏快,而王維所加之疊字,拖慢了詩的節奏,另有意境矣!此「口味」不同而已。你要「慢吃」,我要「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必勉強,適意就好。天下可笑之事多矣,一句一字之爭何足道哉!好詩自可經歲月之洗禮,詩人不必急急於自我吹噓或爭着排其座次。無法感人的詩,白字黑字就是一堆沒有意義的符號,不會令人會意,更遑論感應。不過兩岸三地,詩人之多,漪歟盛哉,有時也叫人花多眼亂,認不清哪個是「詩仙」,誰是「詩聖」,哪個獨闢蹊徑,自詡是「詩霸」,好歹抱拳叫聲「哥」,通通都是好漢!老朽但知「船過水無痕,鳥飛不留影」,春暖花開,面對大海,活着仍有夢就是好日子。還是蘇東坡看人生看得透徹,他一首〈行香子‧述懷〉最得我心:「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好人壞人,只要用心,真正生活過,其實都可以成為好詩人,成功的小說家。老朽略識陶然,他是好人,不也寫出好小說?陳謙若是壞人,老朽倒希望她一直壞下去,則讀者有機會常讀到她的好小說。為好人鼓掌,為壞人乾杯,老朽是贏家通吃,識時務者為俊傑,活到這把年紀一事無成就是有胡說八道的自由。

 

稿於2016106日黃昏多風的野村

 


施友朋,曾是資深編輯。業餘愛翻閒書並勤於塗塗寫寫,務求「娛己娛人」,終極目標騙幾文稿費以為購書賭馬之資。新著《色相.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