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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 然 : 天行如飛翔

主欄目:《香港文學》2016年11月號總第383期

子欄目:文藝茶座

作者名:陶然

其實早就認識林天行了,好幾年前,那時他在大會堂舉行西藏畫展,詩人秦嶺雪邀我同去,似乎淡淡打了招呼,展後還一群人晚飯,由秦兄作東。我生性被動,彼此沒留下聯繫方式。有個初步印象,以為這個人雖然在畫壇走向看好,卻沒有常見到的「藝術家脾氣」,給我的感覺是很四海,而且謙遜。

好多年過去了,我們在各自的生活軌道上運行,並無交匯點。有一天,他的至交秦嶺雪提議,寫寫林天行吧!我有些突然,當然,不是對他的成就有甚麼疑問,不說別的,光是他的畫作給徵集,隨神六、神七升天飛行,這兩道光輝載入史冊,就令人刮目相看,更別說他的「鄉村系列」早就掛在禮賓府大堂的牆上;許多中外博物館、美術館、酒店大堂也懸掛他的作品。行內畫家大概無人不識林天行,他在畫壇地位顯赫,可是我對他的生活細節畢竟毫無所知,雖然知道他像許多福建人那樣嗜茶,當我去探訪,便有一壺香濃茶香侍候,但更深層次的內涵,我幾乎一無所知。

幾次上他畫室閒聊,照例他在矮桌上泡上一壺茶,一小杯一小杯地斟茶,一邊聊天,一邊品茶。我不懂得茶,僅會牛飲,看他,卻是高手,茶壺下爐火慢慢熬,主人緩緩品嚐,仿似回到悠遠年代,回到慢生活的當年山村生活中去了。

如今天行名馳畫界,他從山村走到今天的成就,除了天分與勤奮之外,有一個詞非常重要:堅持。眾所周知,香港是高度發達的商業都市,除了少數之外,畫家一般很難生存。有些有才華的畫家只能以畫行貨維生。如果探究他的成功,除了天分,最重要的,不能不提到他的韌性堅持。我想,任何天才,也不能沒有堅持理想的勇氣,只有堅持,才能夠使理想發光發熱,開花結果。那天,他在中環榮寶齋舉辦畫展,本來早就答應他捧場,但那天早上還好好的,到中午便覺得不適,實在撐不住了,只好電話請假。心中極為遺憾,好不容易盼到個展,卻又白歡喜一場。

林天行本名林仚,此字我並不識,據說是他父親給他起的,寄望他文質彬彬,特立獨行;連字形都透露出人在高山上的獨特。我以為本名帶點山林之氣,與現今的林天行雖然不同,卻在在流露出他的雄心。他號稱「大也堂主」,在偌大的畫室,他是揮灑自如的主人,意氣風發,不時有電話找上門來,希望拜師,但他並非全都接受。他本來就是鄉下人,帶着鄉下人的純樸,闖進繪畫藝術長廊的大堂。

出生於福州郊區,林天行在那裡生活了十九年,也從那裡開始踏上藝術道路。我以為,做教師的雙親,應該是天行從事藝術工作的啟蒙人。出生地周圍山林景色優美,林天行自小就喜歡大自然,他那時常騎自行車,到福州鼓山,甚麼也不做,甚麼也不想,就獨自躺在一塊大石上,聽海風從那頭陣陣吹過,看松針從樹上片片飄落,與大自然親近。有時便獨自跑進深山,呆半天。也許,就是這樣自然的熏陶,讓他自然而然地鍾情自然情趣。

十二三歲,他突然喜歡上繪畫,見到報紙上刊登一張李可染的畫作,非常開心,他把它剪存下來。見到報紙和海報上的有些畫,喜歡的他就會拿去臨摹。在美術學院畢業的舅父家裡,他看到許多書籍和畫冊,有一本《黃賓虹語錄》,舅父還送了給他。天行當寶貝一樣,他覺得第一次真正認識中國畫,明白畫筆怎麼用,墨如何使,中國畫的講究,讓他領會到它的奧妙與高深。認真細究,所有這一切,歸根結柢,還是與家學淵源有關。環境給他的影響潛移默化,不知不覺中影響了他後來的人生路向。

他最先是隨吳國光老師學習素描,白天畫素描,晚上畫中國畫,臨摹《芥子園》,投入到幾乎廢寢忘食的地步。這幾近瘋狂的狀態,讓他父親在一年後,帶他去找山水、人物、花鳥都畫得很好的福州畫院的林光老師。頭一次見面,林光就問他想學甚麼?他回答,山水畫。於是,他開始正式學習傳統中國畫。1979年,林光老師帶他去黃山、上海、杭州寫生,這是他第一次走得那麼遠,大開眼界。可惜,到了12月,林光老師就辭世。天行覺得自己要學的東西還很多,林師母就帶他去找福州畫院另一個畫家陳挺。與林光老師比較傳統的技法不同,相對而言,陳挺老師的畫功具有時代感,而且他一直從事山水畫創作。1980年秋天,陳挺老師就帶他去十一個省寫生,欣賞到許多名勝古蹟和古今名家作品,他感到有很多收穫,回來後就開始着手創作,並且第一次參加福建省舉辦的展覽。或許,我們說他從此踏上藝術之路也不為過。

1984年1月1日元旦,他離開福州,移居香港。當時的他,與當時許多內地人一樣,以為香港到處都是黃金,到了香港才明白現實生活的殘酷。在福州時,他從不必為生存考慮,一心畫畫就可以了。到了香港,吃與住都成了問題,必須工作賺錢養家,而當時粵語都不懂,朋友也沒有,只好像盲頭烏蠅亂闖。父親為了讓他接觸和適應社會環境,當然也是為了生存,幫他聯繫一家工廠,在那裡一邊工作一邊學習粵語。只有下了班,利用業餘時間才有機會畫畫。他並不放棄,每個星期天,都會跑到香港各個地方去看畫展,逛書店,一些朋友也會帶他去香港的風景區遊覽。如果僅是如此,林天行再好學,也就是一個藝術愛好者而已,但他還是具野心或者雄心的一個人,他在尋求突破。這一點非常重要。

觀察到香港的獨特,不僅有現代化的高樓大廈林立,還保留許多完好的寺廟、古蹟,自然的山和水。當他坐在尖沙咀海畔,欣賞美景時,很想把這一切畫下來;可是仔細一想,應該用甚麼樣的皴法,甚麼樣的線條來表現呢?他覺得用中國的傳統技法是很難表現出來的,這個難題一直在心中徘徊不去。如果一般人,想想恐怕也就算了,但林天行之所以為林天行,就是他的一股韌性堅持。一個人,即使具天分,在藝術的漫長道路上,沒有堅持的耐性,是容易半途而廢的。為了生活,他去畫商品油畫,俗稱行貨。好處是不用上班,坐在家裡便可以。這種既自由,又可以養家的生活,比較適合他。到了1985年,他開始進入香港畫壇,參加並入選許多展覽,加入一些畫會,作品也被許多刊物刊登。他的畫作也開始有人收藏。

那時內地一個畫家到香港做生意,看到他的畫作,說,你的畫很好,但在香港光靠畫是很難維持生活的。他建議林天行應該先去賺錢,等到賺到錢,才回來搞藝術。但天行並不同意,他認為,等到賺到錢,心態可能不一樣,再回頭已是百年身了。因為從事藝術和做生意完全是兩回事,兩種思路,不大可能兼顧。他毅然選擇了他鍾愛的藝術。

林天行開始的時候,對自己的畫作還滿意,後來內地開放,許多畫家都到香港開畫展,看到他們的作品,他覺得不應該滿足現狀,決定離開香港,去北京深造,並到了中央美術學院繼續學習,獲編入山水畫工作室,受業於黃潤華、張憑、李行簡、賈又福、盧沉、周思聰、韓國臻、郭怡孮、王鏞等教授。那裡的藝術氣息和氛圍,給他強烈的感染。一有空閒,就騎着自行車去拜訪美院和畫院的老師,請教畫畫的諸種問題。同時,在美院同班同學的引薦下,拜中國畫研究院的畫家劉牧先生為師。這些先生都深深影響他日後的藝術人生。每個人的藝術追求不同,有的喜歡傳統,有的喜歡現代,林天行覺得自己應該走一條傳統沒有,自己獨具的適合自己性情的路線,希望得到他們的指點。在這種討教中,他獲益良多。

雖然他以畫荷出名,但他並不獨沽一味。1990年,他的「陝北系列」,是他從傳統山水畫裡,走出第一步,他畫面上厚厚的點,重重的塊,渾厚而蒼茫,純樸而稚拙,這正是他所要表現出來的東西。他把傳統中國畫的點放大,甚至用色點,點在塊上和面上,加以組合,構成畫面,減弱具體形象;從此走出自己的路。從塊面的陝北走出,1993年開始新的嘗試,他從小生長在大山環繞的農村,「鄉村系列」以潑墨點彩手法,構建理想中的農村面貌。之後,他並沒有止步,1995年至2000年,他開始畫香港:「景象系列」,其特點是鮮明的時代氣息。林天行打破傳統結構,以豐富的色彩,運用果敢的直線,豪邁、靈動、自由的手法,構圖富超現實意味,訴說生活在香港的感受。到了1999年,他在感冒中去西藏,發燒,頭暈,但很興奮,不顧身體狀況,一到拉薩就畫。西藏讓他沉醉,那種寧靜、神秘、崇高、神聖、肅穆和慈悲,自然流露在他的畫面中。

但他走得再遠,也畢竟是畫荷聞名,他的荷花系列從1991年開始就在香港的畫廊展銷。但他坦言,要到2003年,他的荷花才找到屬於自己的語言。荷花系列是他山水系列延展出來的旁枝,與他的山水系列有着相似的追求。他說過:「我是用山水畫結構來畫荷花的。」事實上,他的荷花有着北方山水式的厚重感,但又與吳昌碩由金石書法轉化而來的筆墨的厚重不同,林天行畫面主要是由西式的塊面和色彩構造出來的。注重構圖,以大的塊面分割,是他的主要方法;他喜歡用透明性的顏色,層層疊加,厚重而又能夠透氣,表現出濃烈又不渾沌的效果。

他的荷花系列的第二個階段,相比較而言,前一個階段偏於色彩,後一個階段偏於水墨;前一個階段更重視視覺性,主要用塊面來構造,多些都市張揚的氣息,注重喧囂;後一個階段更重視精神性,更多用線來表現,主要在於內斂及其精神,顯得平靜成熟。

林天行說過,冷逸的八大之荷、渾厚的吳昌碩之荷、凝重的齊白石之荷、俊秀的張大千之荷、悲苦的周思聰之荷,都讓他沉醉和激動,但卻牢記他是林天行,不能重複別人的畫法。於是,我們看到了林天行豪放而樂觀,幸福又安寧的荷花。應該說,這就是性格凝成的藝術趣味,無法替代。

其實,他這麼走過來,一點也不容易。想當初,他向友人借了一筆錢,買了山邊一間木屋,生活艱難,但他性格樂天。即使住在木屋裡,夏天很熱,冬天又很冷,但他從未放棄過畫畫。在最困難的時候,為了招待朋友,沒有錢,他也寧願開口去借;可見他待人之誠懇。在一次元宵聚會中,已經不再是吳下阿蒙的他,回憶說,當時他就下定決心,將來有了條件,一定會把朋友請來,年年大家歡聚一堂。如今,他實現了當初的願望。環顧他的畫室,除了高掛饒宗頤先生的「大也堂」題名,還有名人對聯,其他便是書架環繞。粗粗一看,中外著名畫冊幾乎齊全,畫家傳記也不少,甚至文學作品也多。書山如汪洋大海,怎麼去找?但他似乎心中有數,提起哪一本書或剪報,他立刻可以翻出來。我看到許多報刊有關他的報道和採訪,厚厚幾大本,見證他的成就。

那天傍晚,春雨淅淅瀝瀝,打在窗沿上,響個不停。我告辭,他忽然指着牆上掛着的他的許多畫,問道,你喜歡哪一幅?我以為閒話家常,隨手一指。那是他畫的荷花,添滿整個構圖,層層疊加,既厚重,又能夠透氣,金色花塊搶眼,畫面豪放而安寧。我感到適意而平靜。這時,畫室裡茶香嬝嬝,在雨聲中繚繞不去。我朦朧墮入白日夢,荷花繽紛盛開,色彩斑斕,但見林天行拈花,在笑。

hk_c_陶然茶座插圖1=林天行作畫中副本.jpg

hk_c_陶然茶座插圖5=林天行畫作副本.jpg
林天行畫作(彭麗雯攝)

hk_c_陶然茶座插圖4=林天行畫作副本.jpg
林天行畫作(彭麗雯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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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行畫作(彭麗雯攝)                            林天行畫作(彭麗雯攝)



2016年9月16~18日








陶然,本名涂乃賢,原籍廣東蕉嶺,出生於印尼萬隆。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現為《香港文學》總編輯、香港作家聯會執行會長、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藝術顧問。著有長篇小說《一樣的天空》、《與你同行》、中短篇小說集《沒有帆的船》、《天外歌聲哼出的淚滴》、《歲月如歌》、短篇集《連環套》、散文集《街角咖啡座》、《風中下午茶》、散文詩集《生命流程》、文藝隨筆集《留下歲月風塵的記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