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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皎暘 : 破繭

主欄目:《香港文學》2016年11月號總第383期

子欄目:小說舞台

作者名:程皎暘

母親一推開家門,便央求着王生給她把脈。

「哎呀,幾個月不見你,皮膚都差了!」母親的聲音是沙啞的,像是海螺裡聽到的風。

黑暗裡,她踏着平底涼鞋,踩在實木地板上,雙手插在闊腿牛仔褲兜裡,雙腳微微外八,目不斜視地朝客廳的圓桌走去,一屁股坐在餐椅上,她白色雪紡的無袖上衣,在黑暗裡反着光。

「啪――」王生在不遠處按亮了客廳的燈,整個家才被點亮了。

他換了拖鞋,除去外套,一邊走向母親,一邊挽起衣袖,露出他厚實的手掌。

母親揚起她不施粉黛的瓦刀臉,露出光潔的額頭;她銅黃色的膚色,和一笑起來就往上挑起的眉眼,使她看上去彷彿出土的埃及陶塑,充滿原始的野性,卻又叫人生畏。

「來啊,我準備好了。」母親完全地將兩條赤裸裸的胳膊橫擺在餐桌上,桌面是黑色的胡桃木,有着髮絲一般的細紋。這都是母親挑選的。

王生在母親對面坐定,他頭頂上正是一盞吊燈,發着黃暈的光,這使他地中海的頭頂亮彤彤。

「還是要先看看你的舌苔,啊――」王生似乎並不被母親的活力所感染。

「哎呦,剛才吃飯都看了半天了,你直接把脈吧,又不是第一次把我了,你還不知道我?哈哈。」母親笑起來的時候,馬尾在她身後搖來擺去,蝴蝶在母親的背後看着,彷彿看着一條美人魚在跳着搖擺舞――四十出頭的母親,也還是滿身用不盡的活力似的。

「哎呦,蝴蝶,你也要讓你老公多幫你把把脈呀!你看,他這手往我胳膊上一放,我心裡就舒服!」母親忽然回頭叫了蝴蝶。

蝴蝶這才湊近了去看,她看見王生短粗圓厚的食指、中指、無名指有序地摁在母親的脈搏上,它們微微用力,母親銅黃色的皮肉便相應地向下塌陷,這樣的指力總讓她想起幼時學習彈琴,老師為了示範她正確的力度,便每次都用手指在她手背上彈跳,那時她還覺得有點疼,但不敢說。

母親很喜歡讓王生把脈,可蝴蝶並不喜歡。脈搏隱藏了人體裡各個細胞的秘密,蝴蝶不喜歡被指頭看穿了自己,除了七年前,蝴蝶照着母親的旨意,故意熬壞了身體,再專登從深圳到香港造訪王生,每一日都央求着王生給自己把脈。那時蝴蝶的胳膊比現在更加蒼白和伶仃一點,彷彿一個塵封多年的標本,輕輕用力就會被折斷。而王生是懂得憐香惜玉的,他不僅沒有折斷了蝴蝶的胳膊,反而逐漸地使這終日冰涼的胳膊,在他有力的指頭下,變得溫潤了一點,而他的指頭也順着這胳膊,一路彈跳,去了蝴蝶身體的最深處。那時的王生還是有家室的。和病人出軌,是王生愧於面對的,而蝴蝶並沒有,畢竟,這不是第一次在母親的策劃下,去勾引一個優秀的有婦之夫了。蝴蝶本以為王生會和之前的所有已婚男人一樣,給自己一筆錢,便再也不聯繫,而王生卻向蝴蝶坦白:妻子已經和自己分居半年了,就等自己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了。

「不如我們結婚吧。」王生彷彿求饒一樣握着蝴蝶的小手,一對鏡片泛着油亮的光。

「那好啊,你跟了他,七年後,你就是香港人了,然後我也可以成香港人,何樂而不為!」母親那時候兩眼放光,像是發春的野貓。

可蝴蝶不願意。她那時才二十歲,但王生已經四十了,最重要的是,蝴蝶還有一個和自己同齡的初戀男友,並深愛着他。

「蠢吶!」母親拿她堅硬的指關節,敲着蝴蝶的額頭,發出「噔噔噔」的聲響。蝴蝶的額頭並不高,整個臉頰也看不到顴骨,清瘦的下巴,尖的像個狐狸,除了那一對一笑就向上挑的眉眼,其他沒有一個地方像母親。

而伶仃的蝴蝶,為了愛情也可以倔強,既然母親關了她的禁閉,她便徹底絕食:要麼就讓她和男友在一起,要麼就讓她死――那母親便再也沒了經濟來源。這樣的對峙堅持了幾日,王生不斷地打來電話,說要和蝴蝶談談,而蝴蝶的男友也多次在蝴蝶樓下徘徊,喊着蝴蝶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母親丟了一疊照片在蝴蝶那蒼白的臉頰上,照片上都是蝴蝶和不同老男人約會的身影,它們像刀片一樣散落在地板上,反着光。

「要麼你嫁到香港去,要麼我就去你的小男友那兒揭穿你,你自己想!」母親雙手叉腰。毒辣的日光從窗外射進來,母親在陽光下宛如女神,高大而寬闊。那一瞬間,蝴蝶忽然覺得,母親就是上帝吧,起碼在蝴蝶的世界裡,母親可以主宰一切。這就是命吧。

而後,蝴蝶便嚎啕大哭起來。

母親知道,蝴蝶一哭,便是認輸了。蝴蝶從小便是這樣,母親清楚得很。於是,她一把將蝴蝶攬進懷裡,彷彿每一次的爭吵過後那樣,輕輕拍着蝴蝶窄窄的背脊,安慰着:「媽媽都是為你好,你明白嗎,都是為你好……」

蝴蝶沒有吱聲,只是哭,用盡所有力氣慟哭,每一口氣都像一發子彈,指向母親的胸口,也殆盡自己的精血。她想,就這樣讓我哭死在你的懷裡吧,讓我缺氧吧,讓你永遠地失去我吧。

可命運偏要蝴蝶活着,還要按母親的計劃活着。

她離開家時,甚麼也沒帶。母親也不許她帶。

「你帶了東西,那男人便不會給你買了,男人都是這麼雞賊的。」母親陪她走在去往關口的路上,一路上不停地叮囑。這畫面讓蝴蝶想起小學時學的一首詩,叫《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母親並不懂這首詩,她聽了後只是沉默了一陣子,摩挲着蝴蝶瘦弱的肩頭。

半晌,母親才又彷彿夢囈般,唸叨着:「如果當年我沒有生你……」

如果當年母親沒有生蝴蝶,母親還會一直是舞蹈團的台柱子,也許現在就要去了中央舞蹈學院做教練了。生蝴蝶的時候,母親才十六歲,但至於父親是誰,為甚麼要離開,母親從來也沒有說過,蝴蝶也不敢再過問,之前只要她問起,母親便會惡狠狠地剜着她:「還不是因為你」。

這時,到站了,蝴蝶要下車了。

母親才如夢初醒,兩眼炯炯發光,抓住蝴蝶的手說:「記住,你一定要愛自己,沒有男人會像你自己一樣愛你。他們除了上牀,沒有甚麼好東西了。」

母親臨別時的手好似枷鎖一樣,這麼多年,一直緊緊拷在蝴蝶的手上。時至今日,蝴蝶眼看着這雙銅黃色的手平躺在了自家的餐桌上――那麼聽話,好似兩具死屍,卻依舊沒有絲毫被鬆綁的快感,她只覺得這枷鎖剛從手上解開,就被架到了心頭。

手機在蝴蝶的口袋裡振動起來。她並沒有立馬把手機拿出來,而是飄飄然從餐廳退了出去。母親還在叨擾着「哎呀,我最近呢,總也睡不好……」「是啊,這麼多年我都一個人住……」「你看看,我要吃點甚麼才能消除我的眼袋……」只是漸漸離蝴蝶的耳畔遠了――蝴蝶已行至陽台,她輕輕地合上了陽台的玻璃門,這才完全地將母親的聲音隔離了。

手機在黑夜裡亮了一方天地,熒幕裡那句「想你」映在蝴蝶的臉上,終於讓她心中的枷鎖鬆了幾分,蝴蝶舒服地微笑起來。想不到二十七歲的她,一笑起來還會有蘋果肌,像是嬰兒肥,倒是比少女時的她圓潤了幾分。嘴唇也不像七年前時那般終日泛着淡粉了,如今也會擦桃色的唇膏,讓她的笑意成了一簇夾竹桃,遠遠望着就讓人想聞,而真正入了體內便會中毒。朋友都說是蝴蝶命好,嫁了個懂中醫的好老公,才會有了這般的氣色,而只有蝴蝶知道,如果不是兩年前的偶遇,她是早已被這死水一般的婚姻溺死了的。

初為人婦的蝴蝶,是毫無經驗的。偷情的時候,母親告訴她,她甚麼也不要做,除了勾引男人上牀外,其他的做自己就可以。

「你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可憐,這可憐足夠吸引他們了。」母親那時捧着她蒼白又精緻的臉,彷彿給她打氣。

一次次的成功,讓蝴蝶相信,原來不管婚姻幸福還是不幸福的中年男人,都是愚蠢的,他們大多數一見到蝴蝶,便覺得蝴蝶根本脫不了他們的手掌心,她是那麼的伶仃,又看上去那麼的無慾無求,無論是誰跟她上牀,她都不會拒絕,亦不會追問結果――這簡直就是免費又美味的羔羊肉。但吃了羔羊肉的狼最後才發現,原來蝴蝶背後還有一隻猛虎一般的母親在張着血盆大口。

而當蝴蝶真的踏入了婚姻之後,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首先,她不再需要勾引王生上牀了。王生早六點打坐,晚十一點側臥睡眠的習慣是雷打不動的。至於上牀,則是要到了蝴蝶和他都血氣協調的日子才可實踐,否則會傷身。蝴蝶覺得奇怪,偷情時的王生也並不是這樣固執的,怎麼一踏入婚姻,就一定要按照他的時間來過日子了呢?不過好在蝴蝶剛剛結婚時還陷在失戀的低落中,對甚麼也提不起興趣,所以一切都由王生來安排罷。直到入了冬,蝴蝶才又大病了一場,好在有王生一直照料,一餐不落地給她煲藥、煨湯。那時恰逢聖誕,整個香港都融化在聖誕老人的紅色棉襖下,王生休假便不用上班,整日在家陪着蝴蝶。蝴蝶精神好的時候,會彈琴給王生聽。王生家的琴是木質的外衣,踩上踏板時,會聽到「咿咿呀呀」的聲音,王生便在蝴蝶身後看着,輕輕撫摸她柔軟的頭髮。有一次,蝴蝶正彈得入神,王生忽然從她背後攬住了她,十分認真地親吻她,她的後背壓到了黑白琴鍵,發出「乒乒砰砰」的狂想曲。從那次之後,蝴蝶才終於找回了一點戀愛的感覺。她仔細想過了,如果初戀男友的愛是純真且熱烈的,而王生的愛則是需要慢火燉着的,好似一劑中藥,可以保養自己,讓自己更柔軟。她忽然有點想念母親,她甚至覺得自己錯怪了母親。

可每次蝴蝶打電話給母親說起和王生的感情時,母親只是冷冷地說:

「別吃胖了。」

「吃成一個肥婆你看他還要不要你。」

「你傻啊,光喝藥有用嗎,你要讓他給你物質。」

「鑽戒有嗎,名包有嗎,讓你嫁到香港去,不是要你天天喝藥的。」

「短暫的鎖住他是沒用的,起碼要鎖七年。」

「跟你說過多少次,要愛自己,你連自己都不愛,怎麼指望他愛你。」

這樣的話聽多了,蝴蝶的心也就又逐漸冷卻了。是啊,這不過是一場互相利用的婚姻,哪有甚麼愛可言。還是安穩地熬過這七年,讓母親如願地搬來了香港,便算是交了差。反正我的愛一早就死了。蝴蝶這樣想。

平淡的日子裡,蝴蝶覺得自己也隨着王生步入了中年似的。有段時間,她愛上了坐巴士。香港的雙層巴士很是通透,坐在上層的時候,陽光從四面八方灑進來,像是身處一個移動的玻璃樽裡一樣,很夢幻。蝴蝶常常不管終點站,只管坐上去,便靠着窗子看風景,好像居高臨下的巨人一般。香港有很多山路,她看着車輪下的馬路彎彎曲曲,高高低低,像一條蛇一樣,不停地向前蜿蜒,卻總也沒有盡頭似的,就好像她這婚後的生活,順着清心寡慾的軌道滑下去,一滑也就滑了五年。而她彷彿一直在這玻璃樽裡盹着,忽然一日醒來,發現對面坐着一個似曾相識的男人。

那男人戴着一頂黑色的帽子,紥着很短的馬尾,一身黑色的夾克和有着破洞的牛仔褲。他雙手抱胸,頭低着,只能看見他高聳的鼻樑突兀在陽光下,厚厚的嘴唇微張着,不知是否也睡着了。

蝴蝶看不清楚他的樣子,但她卻總覺得這男人彷彿故意低着頭在偷瞄她,還不讓她看見。她覺得這人的髮型到打扮,以及那高聳的鼻樑都十分地像他的初戀男友,阿傑。

巴士走走停停,蝴蝶的額頭抵着窗,經過了陽光也經過了樹蔭,她腦子裡不斷回想和阿傑的往事。她想起和阿傑一起在教室裡打鬧,一起在操場上寫生,一起在樹蔭下接吻。阿傑總是喜歡一把將蝴蝶抱起來,放到自己的肩頭。「準備好,要起飛啦!」阿傑一邊喊着,一邊奔跑起來,蝴蝶聽到樹葉在耳畔發出「刷刷刷」的聲響,那一刻,她以為自己真的成了蝴蝶,飛上了天。

想了這麼多,可蝴蝶卻怎麼也想不起阿傑的臉了。那是一團十分模糊的光影,在她的腦海深處泛着樹影一般的朦朧。這麼多年過去,他也許早就結婚生子了吧,蝴蝶心想,不知他是不是恨我,恨我沒有解釋,就離開了他。

車到終點站了,車燈熄了,乘客陸續下了車,可蝴蝶彷彿還沒醒過來,只是呆呆地靠在窗邊,直到她聽到了細小的抽泣聲。蝴蝶一驚,發現車上只剩自己和對面的男人,而那男人在抽泣。蝴蝶驚慌起來,她立馬起身,想要下車,卻被對面的男人一把拉住。黑暗中,蝴蝶終於望見了男人的臉,她差一點就要尖叫了,但男人卻搶先將蝴蝶緊緊抱入懷裡。

是阿傑,真的是阿傑。蝴蝶在心裡飛舞起來。

那一刻,蝴蝶終於推翻了曾經堅信的一切:母親不是我的上帝。真正的上帝要我和阿傑在一起。

「對不起,今天我媽來了,所以沒有找你。」蝴蝶耳語一般對着電話說着。阿傑的聲音從聽筒傳進來,依舊十分溫暖。蝴蝶望着陽台對面,那是另外一棟單元樓,密密麻麻地亮着一窗窗的燈。「很想你在我身邊啊。」蝴蝶又加了一句。她多想和阿傑能有自己一方天地呢。

「不能跟你說了,怕我媽懷疑,明天還是十點,在你的房間見。」蝴蝶對着話筒親了一下,才終於掛斷了。蝴蝶整理了一下表情,讓笑容歸於平淡,一轉身,卻隱約見到玻璃門邊閃過母親的闊腿褲襬。蝴蝶心裡一驚,難道母親在偷聽嗎?她有點亂,在陽台踱步,左手揪着右手,滿手心都是汗,直到出了客廳,發覺母親正在沙發上認真看着電視劇,一邊還跟王生喋喋不休「她演技好爛,還不如讓我來演」,才舒心了一些。

別太緊張,蝴蝶這樣勸誡自己。

蝴蝶的約會如期進行。中午,她在阿傑的臂彎裡閉着眼,彷彿睡在一片碧藍色的無名海裡,醒或不醒都好。

「甚麼時候才能帶着我去見你媽呢?」阿傑一邊輕輕揉着蝴蝶的耳垂,一邊問着。

「等這一年過了,我拿到了香港永久身份證,便可以談離婚了。」蝴蝶睜開了雙眼,忽閃忽閃的眼睛,望着阿傑笑,剪碎了正射在阿傑頭頂上的陽光。

「這個月少人來剪頭髮了,老闆好像很不爽。」阿傑嘆氣。

蝴蝶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阿傑,只能親吻他。

「房東又來催我交租。」阿傑從枕頭下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還沒有點燃。

「差多少?」

「3000。」

蝴蝶從被子裡爬出去,從地上的手袋裡掏出一疊錢,放到阿傑手裡。

「你先用吧。」

阿傑沒有說話,房間只剩下電腦在哼着爵士樂,都是聽不懂的情啊愛。

半晌,阿傑一頭栽到了蝴蝶胸前,肩膀顫抖着,彷彿哭了:「我就好像是這裡的垃圾一樣,你懂嗎,垃圾,狗,廢物……」

蝴蝶聽慣了阿傑說這樣的話,她只是輕輕撫着阿傑的後腦勺,說:「會好的,等我離婚了,我們都會好的。」

從阿傑的宿舍裡出來,便是一條街市,兩邊各種攤舖,兜售着廉價的衣服和生活用品。蝴蝶擠在人流裡,忽然就被一隻手狠狠地拽住。蝴蝶一回頭――是母親。

「你腦子進屎了嗎?!」母親沙啞的聲音在人流之中洶湧着,蝴蝶彷彿瞬間回到了孩童時代。那時候,母親總是在校門口、社區花園裡、鋼琴教室裡……這樣將蝴蝶一把拎起,然後戳着她的額頭,大聲地訓斥她。

「住在這種地方的窮光蛋,你跟他偷甚麼情!」母親果真還是用那堅硬的指關節,使勁敲她的額頭。這麼多年不在一起生活,母親還是沒有變。

蝴蝶又記起了孩提時的夥伴,總是圍成一圈,笑着看母親教訓她,第二天遇見蝴蝶的時候,還扮作母親的樣子,用稚嫩的手指,戳一戳蝴蝶的額頭。蝴蝶此刻覺得額頭火辣辣地疼,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對她說,反抗,反抗。

就是一瞬間的事兒,母親竟被蝴蝶一把推倒在地。母親仰望着蝴蝶,才忽然覺得,蝴蝶已不是多年前那個瘦小的女孩了,她過了七年的好日子,已有了血色,更圓潤了幾分,她不再會被自己一把拎起了。

而後,輪到母親哭了。她並沒有出聲,但眼淚刷地跌下來。

蝴蝶這才連忙把母親扶起來,抱住母親:「媽,別這樣了,好嗎,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而母親只是重複着:「我都是為你好,為你好……」聲音沙啞而低沉,彷彿烏鴉在哀怨。

這次爭吵過後,母親彷彿對蝴蝶沒那麼狠了。王生不在家的時候,就剩母女倆獨處。蝴蝶彈琴,母親就在一邊聽着,也不說甚麼。偶爾地,母親會一邊在廚房洗水果,一邊問起蝴蝶偷情的事情。

「其實他就是我的初戀男友。」蝴蝶啃了一口蘋果,在沙發上坐下。

「啊,是他……怎麼來到香港的?」母親還是在廚房,兩人就隔着一個走道聊天。

「他有朋友在香港,介紹他來香港做理髮師,不過不怎麼賺錢,老闆很小氣。」

母親不再說甚麼了。

那段時間,阿傑的心情一直很差,總說自己忙着賺錢,時間不夠了,一定要在蝴蝶離婚前賺到一筆錢。

「他都幾天沒跟我打電話了!」蝴蝶也開始跟母親抱怨了。

「他會不會有別人了?男人都是花心的,尤其他這個歲數的。」母親一邊修着指甲,一邊唸叨。

「不會。如果換作別人,我會覺得有變心的可能,但是阿傑肯定不會。」蝴蝶十分篤定。

母親不反駁。

「真的,阿傑對我特別好,他除了工作,所有的時間都在陪我……」

「買甚麼禮物給你了嗎?」

「陪伴就是最好的禮物呀!」

母親又不出聲了,半晌才又想起甚麼似的:「你別總是心神不寧,小心被你老公發現!」繼而又自言自語般,「不過量你老公也不敢怎麼着,他為了你都毀了一個家了,沒理由再毀一個,也沒這個資本……」

這樣的對話讓蝴蝶感到陌生,卻又十分的開心。二十七年了,她好像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和母親輕鬆地聊過感情。每一次提到感情,不是錢,就是恨。蝴蝶也不知道為甚麼母親會忽然變了,也許,是母親老了吧。人老了,總是會溫柔幾分的。蝴蝶望着眼前低頭洗茶的母親,覺得日子真的要好起來了。

那段時間裡,母親好像加入了一個甚麼「港漂圈」,每隔幾天都要獨自外出和人聚會,每次出門的造型都不同,一會兒是緊身連衣裙,一會兒是牛仔背心加短褲,總之怎麼看都不像是個二十七歲少婦的母親。

「你還真是個交際花!」蝴蝶笑着送走了母親,面對着空蕩蕩的家,便給阿傑打電話,可聽筒裡往往傳來「已關機」,沒辦法,蝴蝶只好一個人去坐巴士,消磨時間。

有一次,母親和王生都不在家了,百無聊賴時,蝴蝶忽然收到阿傑的短訊:「寶貝,我終於有錢了。現在就想見你,愛你。」蝴蝶心花怒放的瞬間,又覺蹊蹺:阿傑很少在上班時間給自己短訊,而且除非提前約好,否則不會發如此露骨的短訊給蝴蝶,怕被旁人發現。

也許是真的有了甚麼喜事,忍不住要告訴我?蝴蝶心想着,就又興奮起來,來不及打扮,就飛奔出去了。這一路十分的忐忑又漫長,蝴蝶在心裡幻想各種可能,他要求婚嗎?他買了戒指給我嗎?這下可以告訴母親,阿傑真的對我很好了。

然而,接下來在阿傑家看到的一幕,是蝴蝶永生難忘的。

阿傑宿舍的鐵門沒鎖,蝴蝶一推就開了。

房間是大通間,蝴蝶一進門就看見阿傑赤條條地趴在另一個裸體上面,正狗一樣地喘着氣。蝴蝶驚呆了。忽然,下面的裸體微微抬起了頭,蝴蝶這才尖叫起來:是母親!蝴蝶的尖叫打斷了阿傑,他神色大亂,遮住身體,匍匐爬到蝴蝶的腳下,抱着她的雙腿,不斷地解釋:「我是在賺錢,這都是為了我們,都是為了你……為了你!」

相比之下,母親就冷靜得多,她赤裸裸地坐在席夢思上,手裡緊握着阿傑的手機,像是緊握一把勝利的旗幟。她表情猙獰地看着蝴蝶,彷彿在告訴她:「瞧,我說過了吧,男人都是花心的,你唯有愛自己。」

這一次蝴蝶沒有哭。她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了,她只記得,一路上,母親沙啞的聲音都在她耳邊迴盪:「你蠢吶……」「他是不是有別人了……」「男人都是花心的……」「你一定要愛自己……」這聲音又夾雜着阿傑的:「我沒錢了……」「我是狗……」「忙……」「為了你……為了你……」

到家時,家裡還是沒有人。蝴蝶望着這個家:兩室一廳,客廳四四方方,深棕色的實木地板,銅綠色的真皮沙發,上面鋪着象牙白的針織毯。沙發前擺着玻璃茶几,茶几上立着一個花樽,花樽裡插着百合花。茶几正對着四十二吋液晶電視。電視旁便是圓形的黑色胡桃木餐桌,上面還擺着一籃剛剛洗過的提子。餐桌後面的牆上,掛着一張放大的婚紗照,上面是二十歲的蝴蝶和四十歲的王生,兩人緊緊相偎,背後是一片海,很有一種海枯石爛的味道。

家室坐北朝南,一切都窗明几淨的樣子。家不臨街,聽不到車輛的嘈雜。家裡的一切都靜悄悄地望着蝴蝶,彷彿在訴說着歲月靜好。

蝴蝶收回了目光,繼而冷眼瞪着天花板,自言自語道:「這都是你一手營造的好生活,但這不屬於我,我要毀了它。」不知道她是在對上帝說,還是在對母親說,反正母親也等於她的上帝了。

之後的幾天裡,母女倆彷彿甚麼也沒發生似的,相安無事。阿傑不斷地打來電話,都被蝴蝶拒絕,直到蝴蝶換了電話卡,才消停了。而蝴蝶的胃口卻變得十分好,王生不在家的時候,她常常一個人跑去吃麥當勞,一吃就吃好幾個套餐。幾個星期下來,蝴蝶竟胖了兩圈。起初,母親還以為蝴蝶懷孕了,生怕是阿傑的孩子,但王生坦白,自己早就失去了生孕能力,而蝴蝶也沒有喜脈,只是胃口特別好罷了。母親這才知道蝴蝶的用意。

「你是在作死嗎?你這樣子,誰還會要你?」王生不在家的時候,母親又握住了蝴蝶的胳膊,不曾想,那胳膊已渾圓有力,一把就把母親甩到了一邊。

「我都是為你好……」母親還是喋喋不休,卻失去了曾經的那股不容置疑,聲音很快就被房子吞蝕了。也許,她自己也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以來,是否真的只是為了蝴蝶好呢?

母親望着蝴蝶橫行而去的背影,覺得這一次,自己是真正的失去了控制力。

王生並不嫌棄蝴蝶發胖,他之前倒一直覺得蝴蝶過分瘦了。但不久,蝴蝶常常濃妝艷抹,穿着低廉地去夜店,宿醉而歸。這讓王生摸不着頭腦,這些時候,他只能用力地揪着蝴蝶的肩膀,搖着她:「你到底怎麼了?」語氣既不安又無奈,可蝴蝶卻用嘔吐來回應他。

起初幾次,王生還試圖煲湯、煲藥來調理蝴蝶,可蝴蝶一次次的拒絕,真叫王生惱火了。有一次,王生在蝴蝶吐得不省人事時,一拳重重地砸到了牆上,「砰――」牆上的婚紗照跌落在地。母親連忙跑過來勸架,卻被王生一把推開:

「這就是你的好女兒?!」

從那以後,王生逐漸地沒有心思工作了,他時常感到日子彷彿又回到了七年前:妻子開始厭倦自己的一日三餐、早睡早起,於是他們分居;而分居帶來的卻是家人不斷的叨擾:「快要個孩子」,「可以去看醫生」,「再找個好的」……為了證明他的不在乎,他將自己埋沒在醫館裡,直到有了蝴蝶的投懷送抱,他才終於有了機會向所有人證明:看,不是我的問題,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不曾想,日子跟他捉了個迷藏,讓他又回到了原點!

他想不通這一點:明明自己一直按照老祖宗遺留的規矩來過活,那些道德、責任,他都按本分來完成了,可是為甚麽老天就偏偏不叫他順心呢?

於是,他也開始去買醉。「我老婆瘋了……我老婆瘋了……」他這樣對素不相識的酒鬼們哭訴。

他甚至還找回了前妻:「怎麼辦,我現在該怎麼辦……」可前妻已經有了新的生活,寒暄了幾句便把他打發走了。

那一晚,王生喝得醉醺醺的,他一推開家門,就看見幾個蠱惑仔打扮的男人,在客廳裡和蝴蝶喝酒,親熱,而母親卻躲在臥室裡。王生立馬急眼了,衝進廚房就抄了把菜刀,嚇得蠱惑仔一擁而散。母親聽到動靜,連忙跑出來,只見王生一手掐着蝴蝶脖子,一手舉着菜刀。母親疾步衝上去,推了一把王生,無奈王生太敦實,力量反彈,將母親自己推倒在地。王生彷彿清醒了幾分,扔下了菜刀,只是雙手掐着蝴蝶的脖子。

蝴蝶那一刻覺得自己快死了,但她還是掙扎地抬起頭,死死與母親對望,彷彿在告訴她:「看,這就是你幫我精挑細選的好男人,這就是你一直追求的好生活。」

母親趴在地上,竟然嚎啕大哭起來:「你蠢啊……我都是為你好……為你好……」

蝴蝶聽着聽着,終於露出了勝利的微笑。她掙扎地呼吸着,第一次感到,這房子裡的空氣如此的清新,這麼多年,母親一直以愛之名,作了一個繭,把自己緊緊裹在裡面,如今,她終於靠自己的力量,將這該死的繭撕碎了。蝴蝶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了,她想,我就要化蝶了,我真的可以起飛了。她閉上了眼睛,彷彿又聽到了樹葉在耳邊發出「刷刷刷」的聲響,她感到上帝真正的光在撫摸着自己的眼皮,然而,就在這一刻,王生忽然就鬆開了雙手,洩了氣一般,整個人趴在蝴蝶身上,他滾燙的淚滑到了蝴蝶衣服裡。

「別這樣了……求你了,除了你,我也沒有甚麼了……我的婚姻已經失敗過一次了……」王生在跟蝴蝶求饒,這語氣就和七年前求婚時差不多,「我還能對你好,對你媽好……」

這一刻,蝴蝶勝利的笑容沒有了。樹葉的聲響沒有了。清新的空氣沒有了。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也望不穿甚麼。也許,這就是命吧。恍惚間,蝴蝶彷彿又聽到母親那把沙啞的聲音在耳畔迴盪:「如果當年我沒有生下你……」這聲音把一些叫做責任和道德的東西,一點點召回,它們覆在蝴蝶的身上,咬着她的皮膚,飲着她的血液。

第二天,蝴蝶又早早地起牀,喝了幾個月來一直拒絕的中藥和湯,吃了母親買的減肥藥,一切都彷彿朝着幾個月前的生活飛快地滑去。

婚紗照又被母親重新掛在了牆上。

「哎呀,相框磕壞了。」母親又開始唸叨了,她那銅黃色的手,輕輕摩挲着相框裂開的一角。

「沒關係,下個月再去照個新的。算是慶祝七週年了。」王生一邊穿鞋,一邊說。然後,他穿上了外套,開了門,去上班了。家裡靜了下來,又只剩下母女倆了。

 


程皎暘,生於1993年,來自北京,居港五年,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小說散見於豆瓣閱讀網、《城市文藝》、《青年文摘》、《The World of Chinese》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