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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翠華 : 不完的盛宴

主欄目:《香港文學》2016年11月號總第383期

子欄目:「咖啡飄香」專輯

作者名:黎翠華

海明威一定意想不到,他那本1964年出版的遺著,竟會在半個世紀之後上了法國的暢銷書榜。這本書,中文譯作「不完的盛宴」,內容是有關海明威年輕時期在巴黎的生活。二十二歲的他,放棄記者的工作,與妻子跑到巴黎去,全心當個專業作家。書中充滿了年輕人的浪漫心緒和獨特的巴黎風情。其實他下筆追寫這段日子的時候已經五十多歲,健康狀況相當糟糕,還未完成就吞槍自盡,全靠他的妻子和編輯整理遺稿,這部作品才得以面世。書名源自他的一句名言:「如果你年輕的時候去過巴黎,那麼以後不管你到哪裡去,它都會跟着你一生一世,巴黎就是一場流動的盛宴。」這話真是璀璨無比,但儘管如此,在法國,多年來它的銷量只是一般,沒想到在2015年11月13日的巴黎恐怖襲擊之後,這本書突然熱賣,很多書店一下子就沒有了存貨,出版社要立刻加印以應付激增的需求。它像一幀被重新解讀的老照片,迷人的浮光掠影,時間是有顏色的,穿透歲月的粉塵更凝練如寶石。它再次成為焦點,誰家裡有的立刻去翻,沒有的趕快去買。反恐遊行隊伍中,有人拿着這本書揮舞,有人把它擺在紀念逝者的蠟燭和鮮花之間,成了一個充滿意味的象徵。
名為盛宴,書中並沒有路易十四式的豪華排場,海明威說的是從這個咖啡館到那個咖啡館的事兒。大家懷念的,或許是他那種心情。今天的巴黎,路上常見荷槍實彈的警察,在四周虎視眈眈,誰還有興致入黑之後穿街過巷的去喝一杯?教人不好受的,海明威還提到,那個年代的巴黎即使沒有錢也可以過得很好,再省一省,還可以去旅遊,或是買些高質量的名牌精品。這個又窮又餓的年輕人,帶着妻兒,依靠時有時無的稿費過活,永遠都想到吃。他走在街上,那些沒完沒了的露天咖啡座擠滿用餐的人,盤子裡擺着種種美食,色香味紛陳,他一路看來只覺飢腸轆轆,可能這就是他所謂的「流動的盛宴」。這種咖啡館巴黎無處不在,一條街可以有好多家,他隨便閒逛想喝點甚麼就停下來。每天,他帶着筆記本和鉛筆,下樓走到街口那家咖啡館寫作。如果他在別處約了朋友,那先跟別人喝一杯,之後仍是要回到這裡才動筆。他先來一杯牛奶咖啡,開始集中精神,把想好的東西記下,半途不順,又來一杯冧酒,覺得不夠勁道再添一杯,像汽車加油一樣,海明威的說法是讓肉體和精神同時升溫。口渴就喝啤酒。有時也喝干邑或威士忌,看他的胃口及遇上甚麼人。寫完之後,他好餓,注意力轉移到豐腴的生蠔和清爽的白酒之上。間中他思如泉湧,行雲流水的寫了一天,之後十分滿足,於是離開咖啡店換一個地方吃晚餐,亦不時去賽馬場消遣。一個世紀之後,海明威常去的咖啡店都成了名店,夠他一日消費的五塊美元如今只能喝一杯咖啡,還得看哪一家。今時今日,如果他必須坐在丁香小園才寫得出來,還要邊寫邊不停的吃喝,大概要得到諾貝爾獎金才應付得了。諷刺的是,沒錢的時候他嘴饞得很,進出小閣樓還帶上炒栗子和小桔,到他拿到諾貝爾獎,卻不想活了。
法國電影就不用說了,咖啡店的場景亦時常出現在法國作家的作品中,像莫泊桑、卡謬書中的人物,除了在店裡喝咖啡,偶然還來杯小酒,或吃午餐或吃晚餐,任意進出有如在自家的飯廳。老闆早就知道主角的飲食習慣,甚至熟悉他的生活狀況,有時,大家還可說點心裡話,或聊到別的顧客,借此推動情節。但咖啡店到了海明威這個外來者筆下,竟變成一個舞台。「不完的盛宴」中,幾乎每一篇都提到咖啡店,同一篇可以有好幾家,海明威從這一家跑到那一家,裡面人物眾多,充滿種種喜怒哀樂。書中的第一章第一節就寫到聖米歇爾廣場上的咖啡館,街上寒風冷雨、黃葉翻飛,咖啡店的玻璃窗後煙霧瀰漫、擠滿顧客。海明威不是個躲在一角呆坐的人,寫作之餘,他與店裡不同階層的人接觸,既有詩人作家,亦有玩噴火的賣藝人,甚至與侍應生交上朋友。這種種回憶讓他那貧窮的青春歲月變得非常幸福,甚至認為巴黎永遠都能使人得到一點甚麼。他在拉丁區的大街小巷留下不少足迹,書中卻沒提到1686年開業的Le Procope。這家古老的咖啡店,曾是十八世紀啟蒙運動思想家伏爾泰、盧梭、狄德羅活動的地方,或許二十世紀的海明威嫌它太「老派」,因為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喜好,正如今一代的青春少艾相約在Starbucks,而不選擇海明威跟友人常去的雙叟咖啡店。這店後來亦是西蒙波娃和沙特的至愛,與旁邊的花神咖啡店一樣,永遠座無虛席。
在法國,咖啡是除了水之外消耗最多的飲品。地位如此重要,卻是十六七世紀之後才廣為人知的。這濃烈的飲料本來只流行於回教國家,因為他們禁酒,咖啡就成了一種重要的社交飲品。隨着貿易的發展,透過威尼斯商人和擁有海上霸權的荷蘭人的買賣,一個波蘭人得到一袋土耳其咖啡,在維也納開了第一家咖啡店,反應非常好,於是到處有人仿傚,咖啡逐漸在歐陸盛行,既是上流社會的貴婦茶聚和文藝沙龍不能缺少的飲料,新興的咖啡館亦是平民百姓日常消遣的去處。在家庭式咖啡機還未發明以前,人們喜歡咖啡店的咖啡,因為在家裡做不出來。當時的高壓蒸汽咖啡機非常昂貴,形體巨大,氣壓經過噴嘴的時候發出刺耳的聲音,加上時常要維修,一般人不會放一台火車頭似的機器在家中。到店裡喝一杯所費無幾,又是一個社交場所,看人或被人看,性格活躍的到處碰到朋友,脾氣孤癖的也可靜坐一角看熱鬧。喝咖啡通常分三種價錢,同一家店,站在櫃檯喝最便宜,坐下來喝又貴一點,門外的露天咖啡座最貴,這之間的分別是店家自己定的,有些店內外同價有些差別甚大,但法例規定他們必須在門外列出價錢。龍蛇混雜的十九區近年還找到一塊多歐元的咖啡,而香榭麗舍大街上的差不多要十歐元了,當中電影明星和政治人物熱愛的Le Fouquet’s應算全巴黎最貴。自從公共場所禁煙,露天咖啡座的生意反而更好,因為坐在外面可以抽煙。趕時間的上班族大都站在櫃檯喝,來一個牛角包、讀報(如今是看手機)、跟旁邊的人或老闆聊兩句。這些店都是差不多的樣式:招牌上有個紅帳篷、木格子門窗、小小的桌子、瀰漫着一種溫暖馥鬱的香氣。但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鍾情的咖啡店,就像海明威非得要去Closerie des Lilas才能寫作一樣,日積月纍,漸漸變成生活中一個無法取代的環節。人們或許換了工作,換了男朋友、女朋友,結婚或離婚,卻不一定換咖啡店。
喜歡咖啡的人,故然對每一個品種和炮製方法都深有研究,但一般不求甚解的普羅大眾亦離不開這杯濃黑的浮着淡褐色泡沫的液體。早上醒來,這杯咖啡是一天的開幕式,沒喝上,這天就不知是怎麼過的。到了單位,還得喝一杯。如果要開會,就不知多少杯,不然沒法工作,像機器沒有動力一樣。它也是一頓飯的終止符,儘管只是吃了一份三明治,缺了一杯咖啡作閉幕式,這頓飯就是沒吃好。沒精神,當然要馬上來一杯;心情很好,更要錦上添花,還把旁人也請上了。大冷天,福利署的人向流浪漢派熱咖啡,那是雪中送炭。有一個上年紀的人告訴我,二戰期間他們沒有咖啡喝,難受得很,人們把一種野菜葉曬乾了焙烘研磨,用開水一泡,弄出一杯黑烏烏的東西看上去也挺像咖啡的,雖然不好喝也聊勝於無。如果可以選擇,法國人不喝即溶咖啡,烘焙咖啡的消耗量是即溶咖啡的五倍。無味無香氣的劣質咖啡他們叫作「泡襪子的水」。以前家庭式蒸汽咖啡機未普及,大部分人用滴漏咖啡壺做咖啡,或是一種眾友人命名為「鐵嘴雞」的工具(後來我才知道正確名稱是摩卡壺,它分為上下兩部分,下面煮水,沸騰之後產生蒸氣上升,經過中間的咖啡粉抵達上半部,濃郁度最接近espresso風味的。)有一個朋友偏愛土耳其咖啡,認為這個味道最正宗,還特別做給我一嚐。她有一個上窄下寬的小鍋,放入咖啡粉和水,一同煮沸,有點像煲湯,關火後稍停片刻把咖啡倒進杯子裡,遞給我。我不大喝得出好處,太濃了,到後來還差點給底下的咖啡粉嗆到。
我本來不怎麼喝咖啡的,比較喜歡茶的含蓄優雅。偶然太疲累,或感到那個地方的茶做得不夠好,才會點咖啡。從沒認真研究過泡咖啡的技巧或每個品種的特質,只是人喝我也喝。茶餐廳的咖啡有時帶股酸味,酒店的美式咖啡是一大杯的,很淡,加了牛奶就更淡,還不如奶茶細緻。剛到巴黎,發現咖啡竟是一小杯又濃又黑的東西,墨汁似的,浮着一層泡沫,放上兩顆糖仍是苦的,喝下去心亂跳,覺得它實在太霸道,不怎麼合我意,但一天天喝下來竟也養成習慣。曾經在版畫室學習,有問題的時候總是找不到老師。進門時分明看到他跟同學講話,眨眼就不見了,神出鬼沒有如幽靈。工作室裡人來人往,不知在忙甚麼,只有一個日本人助教永遠在那裡,甚麼都歸他管。他個小,很和善,卻不多話,成天笑瞇瞇的,薄薄的兩片嘴唇在他平而闊的臉上展開,頭髮濕黏黏的掛在兩邊,剛印出來似的,油墨還未乾透。跟他要版畫紙和工具還可以,問他意見,總說很好,再加一個大大的微笑。後來一個美國同學告訴我,要找老師,得過去隔壁的咖啡店,我這才知道,他是在咖啡店講課的。他早上在那裡吃早餐,中午吃午餐,當中又來個小休或下午茶,晚餐我就不知道了,但肯定待在咖啡店的時間比工作室多。同學去店裡找他,在他身邊圍了一圈,地方小,遲來的得坐到門邊,甚至路邊。他講開了,當然不會換個地方再講。怪不得早上工作室裡一堆人,漸漸一個跟一個的離開,原來全趕着去咖啡店佔位子。大家都喝咖啡,還非常熱情的幫我要了一杯。我唯有喝,慢慢就上了癮,哪天不喝就像有蟲子咬似的,渾身不自在。老闆也沒嫌我們這幫人佔他地方,隨便我們想待多久就多久。開始的時候雖然只是一杯咖啡的消費,但時間長了,就像海明威所說,年輕人老是覺得餓,逐漸就有人要吃要喝,算下來老闆是不會虧的,還擁有一批忠實的顧客。
就這樣,咖啡在我的味覺經驗中成了一個難以刪除的檔案,像深深烙在牛馬身上的印──這輩子都擺脫不了。後來要戒,真是無比艱苦。因為失眠,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天天,為免服藥過多醫生勸我把刺激性的飲品戒掉。突然間不喝咖啡是沒可能的,先從一日數杯減至一杯,過午不喝。不行。改喝沒有咖啡因的咖啡。不行。改喝茶,也不行。掙扎多時,終於只喝白開水,指望清水把喝咖啡的慾望一點點的趕走,把咖啡的特質淡化,把它的味道遺忘,像忘記一個本不該愛上的人那樣。以為纏人的妖精終於遠去,但突然間又不知從哪冒出來,風情萬種的朝我招手。最難熬的,是旁邊有人喝咖啡。奇怪的是,以前我一天喝幾杯,並不覺得它有這麼大的魅力。到不能喝了,透過香氣,咖啡忽然變得十全十美:稠厚柔滑、濃郁飽滿、層次豐富、過後口中餘香嬝嬝。咖啡店我不常去了,但朋友相聚,大吃大喝之後,人人來一杯espresso,小杯裡金黃色的油脂隨銀匙旋轉,空氣中暖香飄飄,熱烈的氣息紛至沓來,像彿明高舞女翻動千重羅裙,令人怦然心動,真要有高僧的定力才能坐在那裡喝白開水。
是以明白,為何海明威在巴黎的咖啡店裡寫密西根的故事。他說,或許,要遠離巴黎,才能書寫巴黎。由此推想,或許要不再年輕,才能書寫年輕。
而不完的盛宴,對某些人來說,也可切換成:如果你年輕的時候喝過咖啡,那麼以後不管你到哪裡去,它都會跟着你一生一世……
這咖啡如果是在巴黎喝的,當然又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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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明威喝过咖啡的双叟咖啡店

黎翠華,廣東新會人,在香港出生、成長、受教育。近年生活於香港與法國兩地。已出版散文集《山水遙遙》、《紫荊箋》、《在諾曼第的日子》,短篇小說集《靡室靡家》等,小說集《記憶裁片》獲第十三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推薦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