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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 春園街滄桑

主欄目:《香港文學》2017年3月號總第387期

子欄目:香港作家散文大展

作者名: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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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在灣仔合和中心附近一間小出版社掛單,午後無事,喜歡到附近的老街散步,穿梭於春園街、石水渠街、交加街、三角街、捷船街、三板街、南固台、船街……不免百感交集;其中春園街有一段滄桑往事,堪可一記。

話說十九世紀四十年代初香港開埠初期,英國商人顛地(Lancelot Dent)靠販賣鴉片起家,就在春園街一帶建造花園洋房,當中有一個泉水池,因此命名為「春園」(Spring Garden);據余震宇編著的《香港海岸線》所述,昔日「春園」與今日春園街略有分別――當年「春園」「西起大王東街,南達皇后大道,東至灣仔道」,範圍甚廣。

「春園」海旁其時有多座船塢與船廠,當中包括麥加力歌船廠(今日的麥加力歌街)、船街及捷船街附近的船廠,以及位於現時分域街的分域船廠等;「春園」內有一小湖,可供划艇,小湖的水源乃從石水渠街所引入。

Spring有兩義,既指泉水,亦指春天,春園街之美名乃美麗的錯誤;根據葉靈鳳在《香島滄桑錄》一書所記,英人約翰.魯夫(John Luff)所著《香港的故事》(The Hong Kong Story)有一段文字,正好描述1841年河溪從黃泥涌向西流的沿途景色:「在這段路上,在他們測定路線的地方,你會經過一個十分有趣的地點,那裡有一道冷泉從地上湧出。這可愛的地點同其餘的海濱截然不同,這裡綠樹成蔭,幾乎有一種英國風光。有一二人已經看中了它,因為那些密茂的樹叢能夠構成一座最受歡迎的園林。那道泉水,從地上冷冽而且甘芳的湧出,使人恍然這裡的第一個居住者給它所題的名字――泉水花園」。

「泉水花園」鄰近金鐘兵房,治安可靠,復有水源(今石水渠街一帶),近海旁處設置倉庫及碼頭,遂發展成高尚住宅區;港督府在1855年才建成,此所以首三任總督砵甸乍(Henry Pottinger)、戴維斯(John Francis Davis,又譯德庇時)及般含(Samuel George Bonham,又譯文咸)俱曾寓居於「春園」。

話說1866年左右,有美國人集資在「春園」設立雪廠,葉靈鳳的另一著作《靈魂的歸來》載有〈冰與雪〉一文,當中說到香港人所用的「雪」,「雖然全是用機器在香港製造的,但在早年,香港還沒有機器冰,所用的也是天然冰。因為香港根本沒有天然冰出產,這些冰塊全是從外地運來的。不過不是中國冰,也不是英國冰,而是用帆船從遙遠的美洲輸入的。

〈冰與雪〉一文詳述雪廠街的由來,中環雪廠街,乃當年貯藏冰塊的地點;「地皮是由政府免費撥給的,限期七十五年,但有一個附帶條件,即該廠應以特別廉價售賣冰塊予政府醫院。當時的冰價為每磅五仙,每日發售兩次,一次為上午五時至七時,一次為下午二時至四時。據1847年的記載,那時香港每天消耗這樣的天然冰約七百磅。

其時灣仔一帶尚未填海,余震宇編著的《香港海岸線》載有一幅約繪於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工筆畫,附有此說明:「春園」當時「位於灣仔海濱,這條沿海路段又稱『海旁東』。左方船隻是顛地洋行的商船,右方是歐式住宅,洋婦拖着寵物輕鬆散步」。

那就是當時外國人在「春園」的生活寫照了,香港夏天悶熱,故此雪廠所生產的雪成為多年來獨霸市場的美國天然冰勁敵,遂引起一場減價戰,〈冰與雪〉一文有此說法:「這時美國天然冰貶價四仙來競爭,他們更改售每磅三仙來對付,於是美國天然冰的銷路漸狹」;「直到1880年,香港出產的機器冰已足夠供應全港居民的需要,美國的天然冰就停止輸入。

 

2

話說「春園」或春園里乃富裕外國人的聚居之地,美籍商人查理斯.吉利士比(Charles Gillespie)就在皇后大道東建有六個房間及大陽台的大宅,據說此人乃首位居港的美國人,於1841年受聘為貨倉經理,亦為廣州美商在港代理人,其後更自組公司營商。

余震宇編著的《香港海岸線》載有一張上世紀二十年代的石水渠道照片,有此說明:「今日的藍屋尚未興建。正前方的山上建築是海軍醫院,1930年代改建律敦治醫院;右上方是尚未夷平的摩利臣山,上面設有馬禮遜的教育機構。」在網上找到一幅繪於1846820日「春園」的工筆畫,畫中的海邊即皇后大道旁邊,遠處山丘即為摩利臣山。

根據繪於1846年的工筆畫所顯示,其時的「海旁東」為現時春園街及舢板街(今稱三板街)一帶,而今日「海旁東」則由現今的軍器廠街,沿小小的海灣(此乃「灣仔」一名的由來)伸延至名為「觀察角」(今天樂里一帶)的山嘴;山嘴旁為沼澤地帶,那就是其後填平後闢為寶靈城的所在地――即鵝頸橋附近,此乃今日的寶靈頓道。

「春園」始建人顛地其時與威廉.渣甸(William Jardine)、占士.馬地臣(James Matheson)齊名,他控制加爾各答的一些公司,大量購入鴉片,再運送到廣州售賣,據聞此人其時對英國王室及首相俱有影響力,及至1866年,印度爆發棉業工潮,引致連串洋行及銀行破產,顛地及寳順洋行亦受到牽連,他於1853年在英國去世,返英前變賣「春園」,由華資商人所購,「春園」東牆乃被拆去,闢為灣仔道;至此,「春園」就徹底消失了。

「春園」既已人去樓空,而富有的華人在此購地建屋,逐漸開闢多條街道,當中包括春園街、舢舨街等等;及至上世紀初,由於此區住有頗多外籍單身漢,亦有不少外國船隻在附近停泊,此所以春園里及舢板街就湧現大量為洋人而設的妓寨了,妓女俱在門前掛上大型數字牌,稱為「大冧巴」(big number);一些老照片記錄其時的風貌,露台上掛滿衣物及牀單,至上世紀三十年代禁娼,此一情景逐漸消失。

春園街從前有三間麻雀館:大金龍、金鳳鳴和大快活;灣仔老街坊記憶至為深刻的,恐怕就是打鬥事件時有發生;每逢農曆七月十四日,大金龍及金鳳鳴兩間麻雀館俱會在街頭燒金銀衣紙;楊春雷舖面簡樸,僅有一張呈曲尺形的雲石檯面,雲石檯上放着兩座不鏽鋼大爐,以及幾個盛滿涼茶的玻璃杯;時至今日,楊春雷仍獨沽一味,只賣廿四味一種,據聞如此這般就經營了三代。

隆安街西端與石水渠街交接,中段為始建於同治二年(1863年)的北帝廟,迄今已有逾一百五十多年了;石水渠街得名於附近一條石水渠,往來商船隊在此補給淡水;華商彭華於1862年投得大部分石水渠街以東的土地,石水渠於上世紀二十年代已逐步填平――在這一帶散步半天,不免略覺滄桑。


葉輝,曾任報社社長,著有散文集《甕中樹》、《浮城後記》、《水在瓶》,小說集《尋找國民黨父親的共產黨秘密》,文學評論集《書寫浮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