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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麗珊 : 尋找張思琪

主欄目:《香港文學》2017年2月號總第386期

子欄目:小說舞台

作者名:關麗珊

由出世開始在擠迫的城市生活,阿恩覺得街上人來人往,身體貼近,感情疏離。大多數路人沒有表情,拉行李趕購物,看手機聽耳機,各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

無論四周有多少人,城市人都避免碰到其他人,大家島與半島生活,心裡都各自有一座孤島,偶爾連繫,隨即分散在不同的座標。

阿恩從小認識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然而,她從來無法記住每個舊同學的模樣,反而記得不少名字。她記得2002年讀中一,因為下學年SARS蔓延,整個城市變得不一樣。第一天踏入中學,阿恩面對一班新同學,覺得格格不入,好像外星人來到地球,看不到同類,只好假裝自己是地球人,假裝跟同學有共同話題,跟同學有說有笑,然而,內心始終有說不出的寂寞。

許多同學同班五年,但印象模糊。有些同學在阿恩眼中是隱形人,從中一到中五都沒有說上十句話,平日碰面會打招呼,或在旅行、講座或運動會坐在鄰位,或聽過同一個人說話,或一起在上課時大笑,或一起發呆,然而,從來沒有私下溝通。

張思琪就是這樣的同學,畢業多年,最近在社交網站和群組問她的下落,所有同學都表示不知道。中學畢業後,張思琪到外國升學,原本跟幾個同學保持聯絡,後來換了手機,隨即在網絡世界消失。同學致電她的老家想聯絡她,但她的父母不願多談,要是同學留下聯絡電話,張思琪的父母會說待思琪有空會聯絡他們,不過,沒有人收到張思琪的回應。

城市生活令每個人都自覺繁忙,大家忙於讀書、兼職掙錢、旅遊、娛樂和戀愛,沒有人繼續留意張思琪的去向,彷彿從來不認識這樣的一個人。

阿恩在群組問起,很少人回覆,就算回覆也表示不知道,最多加幾個公仔符號。阿恩努力找尋張思琪多時,最終知道,一個人要在生活圈子消失,就如一滴水流入大海,悄然無聲,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她何時消失,也沒有多少人關心。

阿恩以為很快找到張思琪,可惜,全部舊同學都表示沒見過她……張思琪徹底消失。想起消失,腦海驀然浮現人魚公主影像,人魚公主為愛情以聲音換來雙腳,最後為愛情化為泡沬,在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恍如靈光一閃,阿恩猜想張思琪也許會用網名在網絡平台留下蹤影,於是在社交網絡用The Little Mermaid加張思琪的名稱變化搜尋,試過數十款網名後,最終找到小魚琪琪的網誌和臉書,雖然很久沒有更新,但以前的圖文仍在,網誌只有二十人訂閱,臉書的圖文只得三兩個人讚好,不知甚麼緣故,她知道小魚琪琪是張思琪的。

阿恩細看留言的人的名字和圖片,看見舊同學數王的臉書,他讚好每一篇小魚琪琪的貼文,連忙給他短訊:「你有張思琪的聯絡方法嗎?」

數王沒有回覆。

阿恩開始看小魚琪琪的網誌,那是熟悉而陌生的感覺,跟看朋友網誌和陌生人網誌完全不同,在熟絡和陌生人之間,就是聆聽舊同學說故事,聽她訴說當下心聲。

張思琪原是數載同窗的「陌生人」,然而,看過她寫的網誌,阿恩感到張思琪是她的知己,尤其是看到張思琪寫她從小覺得自己是外星人,不知為何混在地球人之中,簡直像看自己的日記,她們都是整天等待太空船帶她回到屬於她的星球。

阿恩由小魚琪琪最後一篇網誌看起:

「我很快消失,也許,並非消失,只是去到另一個地方。我相信在平衡宇宙有另一尾小魚琪琪,她會健康活潑完成大學課程,她會完成我的夢想,她會走遍西藏,她會替我找到答案,到底我們為何而生?為何而死?」

這篇網誌跟其他網誌一樣簡短,看看日期,那是張思琪十九歲時寫的,大部分人在十九歲的時候充滿希望,為甚麼張思琪寫得那樣灰暗呢?


阿恩不知道張思琪為何將生死和西藏連繫起來,只好一篇又一篇的看她的網誌和臉書圖文。跟平日看書一樣,阿恩並非順序或倒序去看,她習慣隨意看一篇或一頁,然後看第二篇或放下不理。

「其他人總是活得開心如意,何解我的人生如此艱難。我從來沒有考第一,沒有人讚我讀書好,無論在學校還是補習班抑或興趣班,沒有多少同學留意我。同學組合唱團,甚至唱K,都沒有人邀請我,或者嫌我唱歌走音難聽。我的體質差,運動更差,無法參加球隊和體操隊。一直以來很少朋友,更沒有隊友。媽媽要我學琴,但我最討厭練琴,考到五級就不想學下去。別人總是活得那麼容易,只有我困難重重,好想大口大口呼吸清新空氣,好辛苦,好無奈。這個世界並不需要我,我為甚麼要來白走一趟呢?」

阿恩沒料到張思琪寫得那樣認真,每一篇都像學校作文,沒有符號公仔,沒有潮語,沒有英文或數字代替文字,認真到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網上文字怎會如此?


阿恩在電腦看小魚琪琪的網誌時,收到數王的短訊:「你搵佢?」

「可以聯絡她嗎?」

「5得」數王慣用5代替唔。

「緊要事,幫幫忙。」

「以前寫給她,她會覆。後來只讀不回,還轉了手機。」

「你跟她是臉書朋友。」

「都5覆。」

「最後一次見她是怎樣的?」

「5記得」

「好冷淡。」

「你太熱情」

「有同學說你曾約會張思琪……」

「她拒絕」

「不好意思,我並非八卦你們的事,不過,我想知道你何時見過她。」

「5記得。」

「你的語氣好像高官啊。」

「最後一次見她,是我買廉航飛過去找她,她叫我不要愛她,她沒有明天。」

「女孩子這樣說,不等於拒絕,你不問清楚。」

「當時好嬲,我儲好耐錢先可以飛過去,嬲到轉身走。」

「她怎樣反應?」

「冇反應,我一直走,以為她會望住我的背影,點知一轉身,發現她比我早走。」

「你再等她呀!」

「好蠢,我自己留了幾日,四處看四處逛,沒有再找她。」

「講多點。」

「555555555555555」

阿恩見數王已離線,繼續在手機看小魚琪琪的網誌,先找一篇題為「我沒有明天」

「有個美國同學跟我說喜歡我,我告訴他我沒有明天,不要愛我。他說大家可以做朋友,我跟他說我沒有時間交朋友,我好想拿到學位,許多書想看,許多事想做。他說陪我一起讀書,我拒絕。待我離開後,起碼,這個世界少一個人為我傷心。我已經連續三晚沒有睡覺,睡覺實在浪費時間,我看了幾本關於英國考古學家的書,好開心,可以讀自己最喜歡的科目,真是一件愉快的事。」

阿恩覺得張思琪寫得那樣明顯,以數王的智慧,早應知道她說沒有明天的意思,只是不肯承認而已。

阿恩有時間就看張思琪的網上圖文,漸漸感到自己變成追蹤狂,細讀張思琪的貼文和網誌,好像跟她熟絡起來,彷彿成為張思琪的朋友,甚至知己。平日跟朋友閒聊,始終會保留某些想法,張思琪的網址卻展示最真實的自己,毫無保留地寫下一切。

「人生太短暫,尤其是我的。我多麼想看遍全世界,好想去西藏,那是神秘考古,好像古格王朝一夜消失,至今仍是考古學的謎,真想去看看。我還想看看天葬是怎樣的,人死後,整個人被蒼鷲吃得一乾二淨,這樣將自己歸還大自然,真是徹底的消失。」

阿恩透過舊同學陳子駿約張思琪的媽媽見面,對方很熱情,邀請他們上思琪老家吃飯,子駿約阿恩在車站等,阿恩遠遠看見胖了一圈的子駿,不覺笑起來,說:「增肥三十磅成功。」
「沒有增肥三十磅,胖了一點而已,媽媽不斷要我吃東西,胖了一點,胖了一點吧,你別誇張,這算健碩。」

阿恩聽罷,不覺笑起來,但笑不下去,認真問:「你知道張思琪下落嗎?」

子駿流露複雜表情,顯示他知道,但不知怎樣說。

「你不用直接說,我知道她在天堂了。」阿恩道。

「嗯,給你心理準備,思琪媽媽好像還未接受現實,你別亂說話讓她難過。」

「我自然懂得說話,思琪爸爸一起吃飯嗎?」

「他們已離婚。」

「我們要買點東西才上去嗎?」

「思琪媽媽說不要,她一個人住,食物太多吃不完,雜物太多也浪費,她說我們陪她吃飯已經很好。」

阿恩點點頭,跟子駿一起上去,看見思琪媽媽,驀然記起中一的張思琪,那年SARS,大家都戴口罩,張思琪的雙眼跟她的媽媽近乎一模一樣。

思琪媽媽對阿恩非常熱情,招呼他們在餐桌坐下以後,連忙從廚房拿出碗筷和四菜一湯,阿恩想幫忙,但她示意不用。

吃飯時,思琪媽媽對阿恩說:「思琪讀中學時,經常提起有個叫宋美恩的同學,全班最聰明的,上課望出窗外,老師刻意叫她起身答問題,她又識答,原來是你。」

「多謝思琪提起我,原來她有留意。」

「思琪說你年年考第一或第二,到中三有個插班生阿雪轉來讀書跟你爭第一,呀,好像還有個成績好的叫程振文。」

「他叫程卓民呀。」

「年紀大就記性差,對,是程卓民,他的成績都很好。」

「張思琪有沒有提起我呀,我是陳子駿呀。」

「記不起,你考第幾?」

「現在不講這些,求學不是求分數呀。」子駿笑說。

「我很喜歡聽思琪說學校的事,可惜,她去英國讀書以後,再沒有跟我談同學和功課了。」

「讀大學很忙的。」阿恩說。

「尤其是思琪,一邊醫病一邊讀書是特別忙的。」思琪媽媽道。

「有病還去讀書?」子駿問。

「我求她不要去英國讀書,留在香港一樣可以讀大學,不過,聽到思琪說了一句話,讓我決定放手讓她去英國。」

「她說英國靚仔多?」子駿搞笑問。

「她想見英女王?」阿恩笑問。

「她說不去英國會死唔眼閉。」思琪媽媽道。

氣氛一下子轉變,子駿和阿恩不知怎樣應對話題,只好低頭默默吃飯,聽到思琪媽媽說:「單是聽到這一句,我就知道要讓她走。」

「在英國讀考古學好呀,田野考察也方便。」阿恩抬起頭說。

「你怎知道她讀考古?」思琪媽媽問。

「我們是同學啊。」

「別騙我,思琪沒有跟任何人說她去英國讀書的。」思琪媽媽沒由來的生氣起來,緊盯阿恩說。

阿恩靜下來,她知道思琪媽媽並不瞭解女兒,最低限度,數王知道思琪在哪兒讀書,甚至去過見她,思琪曾跟人說她去英國讀書的。

「你怎知道?」思琪媽媽追問。

「她在夢中跟我說的。」阿恩睜大眼說謊,她無意提及小魚琪琪的網誌和臉書,如果思琪想父母看到,早已告訴他們,不必她傳話的。

「多吃點魚吧,子駿,你瘦呀。」思琪媽媽用公筷夾魚給子駿說,阿恩聽到差點笑到噴飯。

「對啊,我有點瘦,我會多吃一點。」子駿笑說。

阿恩以口型對子駿說他肥駿,子駿笑起來,思琪媽媽說:「如果思琪可以帶男朋友回家吃飯,像你們那樣打情罵俏就好了。」

「誰跟他打情罵俏,打架就有。」

「我很久沒有像今日那樣開心,你們多點上來吃飯。唔,不阻礙你們做正經事的話就多點上來,反正飯都要食的。」

「他沒有正經事可做,做的都是不正經的。」阿恩說。

「我不知做幾多國家大事,沒有告訴人而已。」子駿回應。

思琪母親只管笑,然後不停為他們夾菜,撐得兩人幾乎要食胃藥幫助消化。

離開思琪老家,阿恩問:「她有病嗎?」

「不知道,她沒有提起。」

「她沒有親人照顧,我們要陪她求診嗎?」

「如果想像思琪在英國讀書而非死去可讓她開心,何必要她面對現實?」

「我怕是精神病會惡化。」

「你看街上的人,有多少人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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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麗珊,香港出世,曾任報刊編輯和創作顧問,現全職寫作。近作有小說A班系列和散文《微笑人生──樂在貧窮中》